第167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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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饭过后,天边残霞未歇,车驾便缓缓北行登关。此时山影重重,日光斜照,天光半昧,远岭泛着一层金辉,如暮雪残阳,静穆庄严。
  瑟若手扶城垛,深吸一口高处山林草木的清气,只觉万物萌动,群鸟归巢,暮色温柔。晚风虽仍带寒,却已不割人面,反觉神清气爽。
  她侧首见祁韫也在静看天光地色,眉目带笑,便伸手牵她:“咱们先走走,看了星星再回去。”
  两人并肩顺着城墙缓步前行,说说笑笑,轻语玩闹。待夜色沉沉,星河初上,脚下也已走到此段城墙的至高点。
  俯首千山寂寥,对面便是北地草原的尽头,那些潜藏的游牧部落正隐在夜色之后,沉静而危险。
  而回身南望,关下则是万家灯火、炊烟袅袅。城中营火如列星,远处农户屋舍隐映,火光温暖,如守夜不息。
  那一刻,二人立于城上,只觉汉家山河尽在脚下,护与被护,皆在这一墙之间。
  两人静立良久,竟各自沉思起正事。
  祁韫想的是年后与几位辽东商人的交谈。
  去岁朝廷首度准讷罕、博勒图等部入境互市,果然初效显著,边民交好,摩擦大减。然好景未全,盗匪却随之而起。北地去年天时不济,收成大差,流民激增,草莽蜂起,动辄劫掠商路,边军调度不及,商贾苦不堪言。朝廷本出仁政之心,设想以利换稳,今见效果未如所愿。
  何况制度一旦运行日久,必生倦怠与弊端。如今互市甫开,尚能提振人心,然若再行三五年,不加调整,恐怕利衰而弊增。
  大晟百二十年来,虽有绍统、嘉祐两朝修养生息,可天下从未真安。几乎二十年一乱,已成铁律。只盼此番莫成大乱,不叫生灵涂炭,不叫瑟若日日忧劳、心血枯竭。
  而瑟若念着的却更沉重。探子连月密报,胡地不靖之兆日甚。北地水草丰盈已连三年,牧地扩张,人马骤增。自嘉祐三年至今,部众已增三成有余,不少部族兵练马熟,逐渐具备合围之势。三年内起兵,几可断言。
  眼下她虽从王党手中夺回户部,梁党也退守一隅,与她分掌财政。可兵部尚由梁、鄢两家把持,调度难行,革制尤难。
  譬如行之两年的火器新策与开海大略,原欲借先进军械之利,震慑边患,断其战心。然兵部内权重掣肘,保守派处处阻挠,虽徐常吉主持火器研制颇见锐意,民间资本亦鼎力相助,最终军备仅成六成之数,仍未能成压倒之势。
  瑟若在心中默默推演局势。如今谷廷岳率兵南剿倭寇匪患,正值攻坚之际,朝廷财政倾力策援,尚算勉强支撑。可若北方真起大战,需细算胜负形势,最棘手的仍是实打实的钱粮调度。
  一旦再逢天灾、西南土司作乱,或内地贼寇乘虚而起,便是多线作战,一线崩塌,便可能引发全局动荡,国家将至倾覆边缘。
  她轻轻叹了口气,终于道:“辉山,你可知,梁党为何长青不倒?”
  祁韫微微一震,目光沉静地望她,却并未即刻回答。
  瑟若面上含笑,语气却极其郑重:“此地只有你我二人,但说无妨。我之最后使命,也只此一项,今后要仰仗于你。还望辉山不必顾虑,言无不尽。”
  这并非一次寻常的政事议对,祁韫罕见地沉思片刻,才道:“我所见有限,只能从一隅之局略述,尚望殿下明断。”
  “其一,梁侯其人,天赋极高,才具超群。自光熙初年扶上新君,二十载间历任户部、刑部、兵部中枢要职,亦掌过地方军政,凡所历职,皆为能臣之政,留下制度之基。今朝政之所以尚能运行稳妥,许多根本之策都出自其手,其与先帝配合所成仁政,也深得人心。”
  “但以一人之力,也难支久。梁侯最可畏者,在于知人善任、驭人有方。麾下核心如鄢世绥、褚郁平、周子衡、唐逵、范钟、张铎等人,皆为朝中柱石,三品以上者过半,几成半部之势。地方上,如我昔年在福建行商时遇见的巡抚冯观澜,锐意进取,才干卓著,果然三年即升布政使,亦出其门下。”
  “若强行剪除梁党,虽可一时肃清,但朝中骨干将伤元气。更关键的是,梁侯若退,这群才具极盛之人必争雄位,一旦失其节制,彼此掣肘,各自为政,群龙无首,反成内乱之源。”
  “其二。”祁韫接着道,“梁侯近年虽鲜少亲政,实则行‘垂拱而治’之法,落子精准,只掌兵、户、吏三部之要津,反比王党尾大不掉、棋布星罗而杂乱无章来得更为高效。凡有大事决断,政令自上而下,莫不齐整,远胜常义案中王党那种昏招频出、众口杂沓的乱象。”
  说到此处,她轻笑一声:“这法子,倒与我恩师茂叔相类。茂叔掌江南实权,却只握我祁家总账房与谦豫堂在杭、宁、扬三处,其余茶丝粮船之事,皆分利于人,不事事亲理。”
  “但谦豫堂控银根命脉,旁支诸事也难脱其枷,众人虽得实利,却仍要看他颜色。故而他每日只半日理事,余下饮茶赏花,倒是我管这一点事,便已日日奔波、不得安寝。”
  瑟若闻言一笑:“前辈的手笔与格局,自非咱们十年二十年的道行可比。其实我们忙有时也是装忙,不找点事干,总觉对不起祖宗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又意味深长地眨眼道:“我这半年放下许多,倒也觉轻松不少。你也该保重些才是。否则等我们归隐田园,你已忙坏了身体,连我也抱不动,还得假手于人,可怎么好呢?”
  祁韫前半段还含笑听着,听到最后一句,脸上神色微僵,只能闷闷地说:“殿下嫌我了,我只好明日起蹲马步、举石锁,考个武举人再见殿下。届时真变做粗汉,殿下可没处反悔。”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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