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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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逢时面色整肃,两根剑似的眉毛拧成痛苦的一团,他咬着牙,竭尽全力才开了口:
  “我和庭老师没法接着返场,提前给大伙说抱歉了。事出有因,我的三弦恩师佟春生,于今日下午过世,身为徒弟必须赶回去。”
  庭玉瞪大眼睛盯着他,满目怔愣。
  他看到周逢时的喉结扑通滚动了一个来回,像枚沉重的铅块,重重地坠落下来。
  台下观众们渐渐安静下来,周逢时停顿几秒,接着说:“三弦是一门古老而精妙的曲艺,我拜师学了二十多年,仍旧不算精通,还望能有人穿其衣钵、发扬光大,不让这把乐器沦为只能放进博物馆里展览的境地。”
  说罢,他牵着庭玉的手,向台下深深鞠躬,退了场。
  两人长衫未褪,直扎进荷华胡同。那条老巷子。环境破旧,多少年来没有路灯,从来都黑灯瞎火,今晚却在点着烛光,一夜未灭。
  除了佟春生的家人,还有站成两排的徒弟,垂头静默着。他们多就职于各大民乐团,每日都要弹拨三弦,和数百种中国乐器合奏——
  而那些悠扬、富有力量、穿透人心的独特弦音,无一例外出师于一代翘楚佟春生,他的三弦早已经弹不动了,可他的音律仍旧久久回荡。
  周逢时跪在那张床前,磕了三个头,再起身时,泪水划落眼眶。
  “爸老糊涂了,记不住事情,一直把瑾时当小孩子,以为他还在上学呢,因为瑾时念书的时候天天来我们家学三弦。”
  佟载酒立在一旁,气音渺茫:“瑾时他爷爷和我爸是旧相识,就拜师了。但他更喜欢我爸,因为我爸带着他瞎玩儿;不喜欢他爷爷,因为他爷爷老打他骂他。”
  字句间,周逢时的眼泪砸在地上,溅起一滩水花,佟载酒的声音便淹没在连绵的嘀嗒声中。
  此刻,即使庭玉置身事外,无法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他们切身的过往回忆,但当他站在这方狭小的、杂乱的院子中时,闭上眼就能想起来,第一次见到他的佟春生在柜子深处掏宝贝似的找了半天,掏出几盒不知藏了多久的零食。
  佟春生弓着背,抬头笑笑,皱纹铺满了脸:“瑾时的同桌啊,待会一起留下吃饭。”
  可他和周逢时当天下午有演出,来不及吃饭就走了。
  沉默了一路的周逢时忽然说:“我早想,有多久没和师父吃顿饭了。”
  庭玉攥住他的手,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痛不痒的安慰:“命定的,改不了。”
  佟载酒扑过来,死死抱住周逢时的脖子,眼泪流湿了他的领口:“我后悔了。”
  周逢时收紧手臂,回抱住她,闷出一声:“我也是。”
  待第二天破晓,棺材送到了,众人不用再跪了,来到院子里,静等着和遗体送别。
  周逢时说:“弹一曲吧。”
  “弹师父最喜欢的,《月儿高》,他教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这个。”
  佟载酒又哭了,她从房间里翻出许多把三弦,都很旧,但都仔细保养着,分发到昔日同门手中。
  佟春生教过的学生,第一把三弦都留在了师父家。他不用刻上名字,也能分辨出哪一把是属于谁的,在记忆错乱的这些年,师父总抱着徒弟们心爱的器物回想。
  周逢时说:“《月儿高》,原本我想让佟师父教你的,可惜了。”
  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把,垂首拨弄几声,细细听着音准,周逢时抿唇笑了,“音准着呢,师父他肯定老调。”
  渐渐的,试音声零落响起,哽咽夹杂其中。
  佟春生安静地躺在乌木棺中,嘴角噙笑,怀抱珍爱的三弦,仿佛睡醒就会睁开双眼,与徒弟们并奏,一如往昔岁月的慈爱容颜,一如拜师之初的妙手丹青。
  弦音齐飞,盘旋直上,声动梁尘,他们在晨曦的光辉中,送完了佟春生最后一程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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