慧夫妻(1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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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久前,谢婉清才告诫过她,应天是个轻易去不得的虎狼穴。眼下,孟开平却又殷切望着她,竭力邀她共赴应天拜见容夫人。
  传闻中,那位夫人是一等一的贤内助。齐元兴其余妾室再得宠,也灭不过她的位次。她随在军中十余载,秀外慧中,颇识大体。莫说稳住了将士家眷,就连各路元帅都对她无不服悦。
  夜已深了。饶是叁人暂无困意,师杭还是先将孩子安顿进侧间睡了。
  她回时,拾了银剪将案上烛火挑亮,神色明晃晃的,有些沉凝。
  孟开平知她有话想说,先一步关切道:“怎的,遇上何事了?”
  师杭莲步款款,从博古架旁取了两只长匣搁在小几上,旋即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
  “今早我与绿玉在一处,她言说身子不爽,食欲不佳,我便为她号了脉。”
  医术是她在南雁寨时跟着朱同学的。师杭学得浅,疑难杂症号不出,但某些脉却是不难——
  “如盘走珠,是滑脉。”两人对望,师杭轻声道,“她有身孕了。”
  此言一出,孟开平难免愣怔。很快,他回过神,不禁咧嘴抚掌道:“好事啊!你二人情同姐妹,眼下团聚又喜上加喜,还忧虑什么?”
  漫漫愁绪压过了心中欢喜,她所牵念的人愈多,将来的每一步就愈不能行差踏错。师杭黛眉紧蹙,将几上两只长匣推了过去。孟开平打开一瞧,竟是两幅山水画。
  他不明所以,于是师杭同他细细说起得画的缘故,稍加埋怨:“亏你从前还教训令宜。自个儿在官场上原也是个糊涂的。”
  “倪瓒此人狷介寡合,张士诚之弟张士信慕其名,重金求画,不得便欲杀之泄愤。倪瓒死里逃生,从太湖一片漂泊至九华。我见他时,他为避祸居于寺中,形容癫狂,境遇寥落,来历去向全然不知。”
  “他不幸遭此迫害,两幅赠友画作却一齐到了那位李司马手中,你教我如何想?”
  孟开平不通画艺,但他听懂了师杭的揣测,当机立断道:“李大人一向行事缜密,绝不会似张士信般仗势强夺,徒留把柄污己。说来都是两叁年前的旧事了,我倒以为这画不过是下头的人搜罗讨好,李大人不明来路,顺手转赠给高官内眷,哪知偏巧又……”
  听他把收贿一事说得如此随性,师杭斜睨他一眼,清清冷冷道:“不错,你如今是高官了。人家要挖空心思向你献佳礼、表忠心,同僚间人情往来,你推得了一桩,推不了十桩百桩。总有一日,你也会享惯唾手可及的富贵,家中一草一木尽是民脂民膏,再记不起斥我的那些话。”
  孟开平心中一凛,正色辩解道:“我自问从未与谁有甚私交。人情往来,点到为止。便是沐恩,自他提调镇江以来,一任文书信件皆过得了明路。筠娘,我的志向你不是不知,难道你疑我品行?”
  要说视钱财如无物,孟开平的确做不到。他辖下军民动辄百万数,每一餐饭、每一件衣、每一匹马……没有钱财什么都买不到。但是他不贪。
  现下的官职已然够高,俸银禄米已然够丰厚,他并不巴望求得更多。可师杭却轻抚手中画卷,叹他天真。
  “初次见你,我便同你说,我爹爹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。但你告诉我,元廷上下沆瀣一气,他一介汉臣能做到叁品大员的位子上,绝无可能两袖清风。”
  “那时我才恍然,在我眼中,爹爹是最爱护我的人,但在你眼中,他是一城之长,是骑在老百姓头上欺压盘剥、锦衣玉食的权贵。”
  “倪瓒立志不做王侯权贵家的画师,可他却被权贵迫害得走投无路,画作多半流入权贵之手。你立志为父兄报仇,为汉人雪耻,可是,仗打完以后呢?”
  “你不再是平民了。杀光鞑虏,建勋立业,你就是权贵。今日造元廷的反,焉知日后无人造你们的反?人这一生多得是不得已。到那一日,你对平民的怜悯还能余下几分?齐元兴待你的恩义还能余下几分?慈不掌兵,所谓私交岂能由你说了算?”
  “这两幅画,不是祥兆。你若肯信我,定要将画交还给倪瓒。倘若寻不到此人踪迹,也绝不要留在手中,否则极易惹出祸端。”
  “你与齐文正同镇江西,分明他与齐元兴更亲近,齐元兴却一力让他做你的副手,这些你都想过吗?前日我见了他夫人,通身穿戴怕是连容夫人都比不上。你不是齐元兴义子,而齐文正不光名正言顺占了一个齐字,他身上还真正流着齐家血脉。他们叔侄俩要是长久和睦,神佛庇佑;一旦翻脸,头一个要除的就是你。你夹在当中,近了一个又远了另一个,江西的头把交椅还能坐多久?”
  “不管你信或不信,建德那把火不是我放的。粮草关乎全城百姓,我没那么狠心,阿缨也没那么大胆量。我去了应天是否会受罚,料你心里也没底,邀我之言且不必再说。”
  “师家仍忠于元廷,我叁妹贵为淑妃,宠冠六宫。至于杭家,阖族流亡,踪迹未明……你虽爱重我,但我的身份比起当初更加难堪。囹圄若死囚,好歹还能祈求天下大赦这一线生机,我能祈求什么?”
  “女学女官,入学参政,千古变局必得立新朝方能筹设。可我没本事让容夫人言听计从,更没本事让你们齐丞相另眼相待。幕府名士不知凡几,朱先生也仅是其一而已。”
  “他不是你,一个女人,他不会看得起我的。”
  师杭心有戚戚,越说越急,越说越怕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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